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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历贬值与 AI 时代教育选择:大学不能再当人生主仓位

2026-05-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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讨论 AI 时代学历贬值、基础岗位收缩和 proof-of-work 评价系统崛起,重新评估大学教育在职业策略中的权重。

前几天又刷到一批“上岸”朋友圈。拟录取截图,红底白字,配一句“终于尘埃落定”。评论区很热闹,恭喜、牛啊、请客、爸妈可以放心了。那种空气我太熟了:一个人松了一口气,一个家庭也跟着松了一口气,好像生活终于从不确定里被捞出来,暂时放回了安全区。

但我看着这些截图,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。

不是觉得他们不该开心。考上当然值得开心,至少它解决了“接下来几年我在哪里、我怎么向家里交代、我在社会排序里算什么”的问题。对很多人来说,这已经是非常真实的 relief。我也不是要写一篇“读书无用论”。读书当然有用,顶级学校的学术训练、同侪网络、思维基础设施也仍然有价值;律师、医生、公务员、牌照、签证这些场景里,学历依然是硬通货。

我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:大学不是没用了,是不能再满仓了。

过去我们把学历当资产。资产的意思是,你今天买入,未来它至少应该保值,最好还能升值。但现在越来越多学历更像一个期权,而且是看跌期权——时间不站在持有者这边。你拖得越久才行权,市场愿意为它支付的价格可能越低。三年前你觉得“再读一个研,出来就不一样了”;三年后那张研究生文凭能换到的位置,未必比三年前的本科文凭强多少。你以为自己在加仓,其实可能是在一条下行曲线上继续摊平成本。

这也是“上岸”这个词最迷惑人的地方。它把“被录取”包装成了“已经赢了”。但录取是一张门票,升值是现金流。门票能让你进场,不能保证你出场时多带走东西。很多人在庆祝的,其实不是赢牌,而是自己还被允许继续留在旧秩序的牌桌上。

大学从来没有真正承诺过教你怎么赚钱。它更真实的功能,一直是三个:缓冲器、延迟器、筛选器。它把一群 18 岁的人从家里挪出来,让他们有几年时间不必立刻面对劳动力市场;它延迟一部分人的就业压力;它再用一张文凭,给市场一个粗糙但便宜的标签。

所以批评“大学为什么没教我赚钱”,其实有点打错靶。大学本来就不是职业训练场,是社会、家长,还有我们自己,把“读完就能换更好生活”这层期待塞了进去。真正该问的不是“大学为什么没教我赚钱”,而是:当我们已经隐约知道它主要是在缓冲,为什么还愿意把最贵的四年、三年,继续放进去缓冲?

这里面有一个更硬的分界。学历是期货,赚钱是现货。考上研,你拿到的是一张未来兑现的可能性;自己挣到第一笔像样的钱,你拿到的是今天就能结算的现实。当然,现货也有质量差异,一次零散外包不等于经济独立,一个小 case 不等于能力已经可复制。但成年真正的分水岭,往往不是户口本上的 18 岁,也不是毕业典礼那天,而是你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换到一笔真钱,并且知道这件事可以重复发生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难被“上岸”叙事打动。它当然解决了短期焦虑,却不一定提高长期议价权。更麻烦的是,旧系统最强的地方不在于它真的还那么值钱,而在于它太会制造安全感。家长愿意相信,亲戚愿意相信,培训机构更愿意相信。所有人一起把“再拿一张文凭”说成更稳的选择,哪怕市场那边已经开始变得沉默。

如果只是价格变了,事情本来应该很简单:看清楚,调仓,走人。但学历这套系统不会这么轻易松手。因为投进去的不只是钱和时间,还有身份,还有解释自己前半生的方式。一个人读了这么多年,一个家庭供了这么多年,当然很难承认:我买的可能不是一张升值资产,只是一张越来越贵的门票。

所以旧系统真正难诊断的地方,不是“它在贬值”这句话。这个大家都听腻了。难的是: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它在贬值,身体还是会自动往那边挪。这里面有一个更深的免疫反应,下一块要拆的就是它。

如果只说“学历贬值”,这句话其实太轻了。贬值听起来像价格波动,像一件资产从一百跌到八十,只要你足够有耐心,或者换一个周期,它还会涨回来。但现在发生的不是单纯的共识降温,而是三层东西叠在一起:岗位在蒸发,学历在空气币化,制度开始寻找新的续命反应。

第一层是最物理的:承接学历的那些入门级岗位,正在被 AI 和组织降本一起挤掉。过去一个普通本科、普通硕士还能兑换的东西,不一定是高薪,也不一定是体面,但至少是一张进入大机器的工牌:助理、初级分析师、初级运营、初级程序员、柜员、文员、管培生。它们像学历系统的底层流动性,平时没人注意,真正重要的是它们一直在那里接盘。现在问题是,接盘的池子变浅了。AI 不一定马上替代一个完整的人,但它很擅长替代“给新人练手的那一截工作”。而公司一旦发现同样的产出可以由更少的人完成,最先消失的往往不是高级岗位,而是原本给新人上车用的台阶。

一位从财报视角推演就业市场的金融观察者:AI 基建投入上升、Opex 收缩,基础岗位被压缩

一位从财报视角推演就业市场的金融观察者,把这个变化讲得更硬:从财报里看,是 Capex 砸向 AI 基建,Opex 尤其是人力成本被压缩;从行业想象里看,甚至连银行网点这种“稳定”的旧底座,都可能被压成“一个负责人 + 一个柜员”。这不是情绪判断,是承接学历的基础岗位在变薄。

第二层才是共识层:当岗位池子变浅,学历就开始空气币化。空气币最迷人的地方,不是它完全没有价值,而是它的叙事永远比底层资产更饱满。大家都相信它会涨,群里每天有人晒收益,培训机构负责制造 FOMO,亲戚负责传播共识,家长负责追加资金。学历也是这样:叙事很满,仪式很完整,情绪很热,底层却越来越薄。一个系统只要还能源源不断地制造“上岸”的庆祝,就能暂时掩盖一个事实:上岸以后到底有没有岸,已经是另一个问题了。

第三层是制度反应。旧系统不会坐在那里等自己失效,它会印更多“文凭”。当旧文凭的购买力下降,最自然的反应不是承认它贬值,而是发明新的认证来覆盖旧的裂缝:继续教育学分、职业资格、AI 技能徽章、提示词工程认证、某种听起来很未来的微专业。它们不一定都是骗局,有些课程可能真的有用;但作为系统反应,它们很像给正在缩水的资产再包一层新包装。问题不在于某一张证书有没有内容,而在于整个机制会倾向于把“你可能被淘汰”的恐惧,重新包装成“再买一节课就能解决”的产品卖回给你。
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传统教育产业链最锋利的描述不是“读书无用”,而是:很多人是在花钱来打工,不是打工来赚钱。你先花钱买入场券,再花钱买辅导班、考证、实习机会、简历包装,最后得到一个用更低时薪慢慢把前期投入挣回来的机会。它像健身房模式:你付钱买卡,健身房赌你不来;教育更狠一点,它赌你来了以后还会继续买私教课、买升级卡、买“最后一次冲刺”。你越努力,它越赚钱。Rat race 的跑道被设计成无限长,不是 bug,是 feature。

这里不能把刀砍向学生。学生不是傻,也不是骗子。恰恰相反,很多学生是在一个高度一致的社会共识里,做了最理性、最顺从、也最安全的选择。真正值得解剖的是那套定价机制:文凭的价格不完全来自内在价值,而来自下一个接盘者的支付意愿。只要雇主、家长、社会评价系统还愿意认账,它就能继续流通;一旦链条末端开始犹豫,前面所有人的账本都会变得紧张。这就是它接近“大傻瓜理论”的地方:不是因为参与者傻,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赌后面还有一个更愿意认账的人。

但这套系统最强的地方,还不是会卖课、会发证、会制造焦虑,而是它会在我们体内长出免疫反应。沉没成本乘以身份认同,会让人自动保护旧系统。你已经花了十几年读书,花了家里那么多钱,拿到了某个学校、某个学位、某种“我是好学生”的自我定义,这时候要承认“这东西的边际价值正在下降”,就不再是一个市场判断,而像是在否定自己。于是我们会本能地找反例,找统计平均,找某个名校仍然有效的场景,找“没有学历你更惨”的故事。很多反驳不是错的,它们甚至都是真的;但它们有时不是为了看清现实,而是为了让自己不用立刻挪动。

我不想把这件事写成别人身上的病。因为我自己也有这套免疫反应。我嘴上可以说学历系统在贬值,说不要把人生满仓押在旧筛子上;但如果有一天我要给自己的孩子做教育决策,我知道我的屁股很可能会自动往旧系统那边挪一点。看到一个 19 岁的人靠作品和公开产出获得机会,我的第一反应也不总是纯粹的欣赏,里面会有一点不舒服:如果这条路是真的,那我过去那么多年对“正规路径”的尊重,算什么?这种不舒服,就是系统在我身体里的回声。

也正因为如此,旧系统不会自己崩。它不只是外部的学校、考试、证书、招聘栏,它还住在每个已经为它付过钱、付过时间、付过身份的人心里。它的法力来自认账,尤其来自那些已经投入太多、所以很难停止认账的人。能骗到人的不是某个具体机构,而是一整套“你必须在某个年龄拿到某个证明,否则你就掉队了”的规训。它骗不到从一开始就不认这一套的人;但难的是,我们大多数人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认。我们是在认了很多年之后,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把账本翻出来重算。

新系统不是口号,是已经在换筛子

我最近开始注意到一类很新的招聘文案。它们不吵,不喊口号,甚至有点平静,但句子里藏着一种已经发生的转向。第一类切片,是一家做 AI 基础设施的早期公司:JD 里直接写着,不看学历,不看年限,看你的 GitHub、看你的 X、看你的作品。第二类切片,是一家做创作者工具的团队,岗位名干脆就叫“AI 产品全干工程师”。它下面那句更狠——“曾几何时做产品需要一个团队……”,后面接着的是一种默认:现在一个人,加上一组 AI 工具和 SaaS,就可能把过去一个团队的活做出来。甚至还有公司会给个人独立贡献者报销 Claude Code 这类工具订阅费。第三类切片更有穿透力:一份 AI 模型聚合平台的 DevRel 实习生 JD,连最容易被学历筛子卡住的“实习岗”,都已经不再把学历当作必要条件。

一家 AI 模型聚合平台的 DevRel 实习岗 JD:GitHub、Claude Code、Cursor 变成筛选语言

实习岗本来是最学历敏感的岗位类别之一。连实习岗都开始用 GitHub、Claude Code、Cursor 这种新世界暗号筛人,这就不是边缘现象了。

这些文案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它们不是在“降低要求”,而是在换一套评估逻辑。评论区那场对话尤其典型。有人先惊讶:“竟然没有学历要求?”这句话其实还是旧系统的本能反应:先问学校,再问身份,再问背书,默认信任必须经过中间人转一圈。但招聘方的回答只有一句:“为什么需要有呢。”这五个字很轻,却像把整个旧世界的脚手架抽掉了。它不是辩论,不是宣言,也不是情绪对抗,只是把问题反转了一下:既然我现在能直接看你的作品、你的公开记录、你的持续输出,那我为什么还要绕远路去信一张纸?

公众号评论区里的三声对话:为什么没有学历要求?为什么需要有呢

这五个字比任何趋势分析都狠。它不是观点,是现场:旧系统的肌肉记忆问“为什么没有学历要求”,新系统只回“为什么需要有呢”。两套世界观在评论区撞了一下,火星就出来了。

还有一个更宽的切片:一位国内大流量商业社群创始人公开说,AI 航海实操“比 985 还吃香”,真正会用 AI 做视频、搭 n8n / coze 工作流、处理会议录音的人是“百里挑一”,而且“眼睛里面会发光”。

国内大流量商业社群创始人公开表示:AI 实操比 985 还吃香

这段话的价值不在于它否定 985,而在于它绕过 985。当头部商业社群的招聘语言已经完全 proof-of-work 化时,学历不是被骂倒的,是被绕过去的。

这就是间接信任协议和直接信任协议的区别。旧系统是间接信任:学校背书学历,学历背书简历,HR 代替公司筛人,公司再信任 HR 的筛选。信任像接力棒,层层转手,每一层都会损耗,也都会留下可被包装、可被套利的空间。新系统更像直接信任:作品就是简历,公开账号就是档案,招聘者直接看你留下的痕迹。你有没有把东西做出来,做得是否稳定,能不能持续迭代,是否真的对外界产生过影响,这些都不是抽象资质,而是可观察、可追溯、可交叉验证的事实。

所以 proof of work 不是一句“重视能力”的口号,它是一个机制。它要求你留下可被外部检验的产出物:代码仓库、上线产品、公开复盘、长期写作、持续更新的公开档案。它的核心不在于“我觉得你厉害”,而在于“我能不能看到你真的做过,并且不是一次性的”。真正有效的 proof of work,必须满足几个条件:公开、持续、可验证、难伪造。一个临时包装的项目页不算;一段刷出来的 star 不算;一份只在面试里讲得很漂亮的经历也不算。它要的是时间戳,要的是连续性,要的是别人能顺着你的痕迹复查你。

也正因为如此,proof of work 不是神话。它不是说从此学历全没用,也不是说只要发作品就能自动赢。它只是说明:在某些新场景里,市场已经开始把评估权从制度代理手里拿回来,直接交给可见产出。旧协议看的是你“属于谁”,新协议更关心你“做成了什么”。这件事现在还在地下运作,但它已经不是未来学,而是正在发生的招聘现实。

有两件事必须先说清楚。第一,存在性 ≠ 普遍性。我看到的不是一张已经覆盖全市场的蓝图,而是一些真实出现、而且数量在变多的信号:有公司开始明确不看学历,只看作品、代码、公开输出;有年轻人开始靠这些东西获得第一份机会。它们是真的,但它们先是真的,不等于已经普遍,更不等于已经足以替代旧系统。把“已经有人走通了”直接翻译成“人人都该立刻照做”,那是另一种偷懒。

第二,新信号也会退化。任何一套一旦被更多人认识、被更多人模仿、被更多人当成门槛的信号,都会开始被反向工程。GitHub 可以刷,星标可以买,公开人设可以流水线化,所谓“作品集”也可能变成更高级的表演。今天看起来更直接、更干净的筛选方式,明天未必还这么干净。它不是终极答案,只是当前阶段里相对更难伪造的一种信号。

所以我并不是在说旧系统已经彻底没用了。恰恰相反,旧系统在很多场景里仍然有效,而且短期内还会继续有效。顶级名校的学术训练、同侪网络、资源密度,依然有独立价值;律师、医生、金融牌照、公务员、签证、部分大厂和传统组织的筛选场景里,学历仍然是硬通货。把这些都说没用,最后只会滑向另一种廉价口号:读书无用论。那不是洞见,是情绪反弹。

更准确的说法是:旧系统没有死,它只是不能再满仓。它仍然可以是缓冲,是保险,是进入某些行业的门票,但不该再被当成唯一的升值引擎。一个人如果还在旧系统里,就老老实实承认它在某些场景里的效力;但也要承认,它的回报率、确定性和可迁移性,已经不如过去那么稳了。

而真正最强的 objection,不是“你说得太悲观”,也不是“你看样本太少”,而是这一刀:新系统会不会只是新精英主义? 也就是说,你说的 proof of work,最后会不会只是把“考试筛人”换成“公开输出筛人”,把旧门槛换成新的门槛——更看家庭资源、更看英文能力、更看审美和社交资本、更看谁有时间持续发声。它看起来更开放,实际上只是把淘汰机制换了个包装。

这不是一个可以轻飘飘带过去的问题。我也不急着反驳它,因为它本身就该被认真接住。很多所谓“新范式”,最后确实会长成新精英主义:只有少数人有条件持续产出,更多人连进入新赛道的时间都没有;能被看见的,往往还是那些本来就更接近资源中心的人。换句话说,旧系统的问题不一定被解决,只是被重新分配。

所以这篇文章不是在宣布谁赢了,而是在描述一件更麻烦的事:旧系统还在,新系统也在,二者同时存在,而且彼此都不纯粹。前者依然能把很多人送进稳定路径,后者已经开始在一些角落里改写定价方式。但无论是哪一种,都不值得被神化。真正值得做的,不是先站队,而是先看清边界:哪些地方旧系统还有效,哪些地方新系统已经冒头,哪些地方它们都还带着各自的偏见和代价。

我把最后一段写慢了一点。不是为了把意思收得更圆,而是为了让这件事真正停在纸面上:把那些只在脑子里打转的迟疑、比较、回头确认,一次性按进公开的句子里。写到这里,字句本身已经在做事——它们不是解释我为什么会这样想,而是在替我把手从旧的把手上挪开一点点。旧系统的引力并不会因为一段文字就消失,沉没成本还在,身份的回声还在,习惯性地想回到熟悉评价里的那只手也还会伸过来;但当我把这一层层反应写出来,它们就不再只是体内的默默摆动,而成了可被看见、可被命名、也可被放下的东西。

所以这篇文字到这里并不打算做完一个结论,它只是在完成一次动作:把原本属于私下的判断,放到一个不能轻易撤回的位置上。句子落下去的时候,事情没有蒸发,只是换了一个更硬的形态停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