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融的价值：两个思想实验

金融的价值：两个思想实验

"金融不创造价值，只分配价值。"

你在饭局上听过。在电视里听过。也许你自己就在某个对金融业不满的时刻说过。

这句话有直觉上的吸引力。金融业不种地，不打铁，不写代码，凭什么赚那么多钱？看起来它只是在搬运别人创造的东西。

但这个直觉有一个隐藏前提：只有直接生产实物才算创造价值。经济学花了两百多年才走出这个坑——而大多数人在日常生活中，仍然踩在里面。

本文不讲大道理。用两个思想实验，把这件事拆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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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"金融不创造价值"从哪来的？

先搞清楚反对意见的源头。

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里认为，只有产业劳动才创造价值。商业和金融领域的劳动，只是产业劳动剩余价值的再分配。他那个时代的背景是制造业主导、服务业弱小，这个框架有历史局限性。¹

到今天，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当代继承者仍然坚持这个判断。法国经济学家迪朗在《虚拟资本》中写道："金融本身从来都不是价值创造的源泉。金融利润是价值的化身，但不是价值生产的结果。"² 赵磊教授在评述这本书时进一步强调：虚拟资本有价格，但没有价值——价格可以涨上天，不等于它创造了新价值。³

另一边，从亚当·斯密到现代主流经济学，走的是另一条路。茅于轼说得很直白：劳动价值论把"物质生产"当作财富的唯一来源，这本身就是错的。"财富创造的根本是'人尽其才，物尽其用'，是把人和物放到最有效的地方去用。"⁴ 按这个逻辑，金融业的贡献就清晰了——它做的是"钱尽其用"。

Mazzucato 在《The Value of Everything》中给出了一个更精细的框架：问题不是"金融创不创造价值"，而是金融业里既有价值创造，也有价值捕获（rent-seeking），关键看比例。⁵ 这个区分比二元对立有用得多。

真寒江雪用一个更朴素的角度讲了一条线：从贝壳到铜铁到银票到美元到扫码支付，每一步都是"更方便了"——而方便本身就是价值。"价值就是有人需要，帮助了某个人，所以他愿意付钱去购买。"⁶

这个定义朴素，但抓住了要害。价值不是劳动时间，不是物质形态，是有人愿意为之付费的效用。

说清楚一个细节：如果你接受劳动价值论对"价值"的严格定义，那么"金融不创造价值"是一个逻辑自洽的命题——它从定义上就排除了非生产性劳动。本文不试图在定义层面上"击败"劳动价值论。本文要回应的是一个更日常的问题：金融到底有没有用？如果有用，有用到什么程度？ 这是使用价值的讨论，不是价值论的站队。

现在，用两个思想实验把这件事推到极端。思想实验的好处是：你不用争论定义，你只需要问——如果这个东西消失了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？

但思想实验也有局限：它能回答"这个东西有没有用"（方向），不能回答"多一点金融好还是少一点好"（边际）。后面这个问题的答案，在不同的金融活动上是不一样的——Mazzucato 的框架正好用来处理它。先看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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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思想实验一：设想一个没有金融的世界

假设明天早上醒来，地球上所有的金融消失了。

没有货币。没有银行。没有股票。没有债券。没有保险。没有借贷。你钱包里的现金变成废纸，你银行卡里的数字归零，你支付宝微信里的余额消失。

第一天：以物易物。

你想吃早饭。你是一个程序员，你写的代码不能吃。你得找到一个手里有面包、且刚好需要你帮他修电脑的人。这个搜索成本有多大？你很可能一上午都在找这个人，最后用帮他重装系统换了一个三明治。

这就是货币消失后的第一层后果：交易成本爆炸。没有一般等价物，每一次交换都需要"需求的双重巧合"——你想要的东西正好是对方愿意出让的，对方想要的东西正好是你能提供的。这个概率低到足以让大部分交易根本无法发生。

经济学家早就计算过：在 N 种商品的物物交换经济中，价格的数量是 N(N-1)/2——10 种商品需要 45 个价格，100 种商品需要 4950 个价格。而有了货币，只需要 N 个价格。货币把认知负担和撮合成本压到了原来的 1/(N-1)。一个看似"什么实物都没生产"的发明，可以创造巨大的匹配价值。

第一周：储蓄无法跨期。

你上个月写了 200 小时代码，拿到一笔报酬。在没有货币的世界里，这笔报酬是什么形态？可能是 50 斤大米，10 斤猪肉，3 件衣服。你把这些东西堆在家里。

一周后，猪肉臭了。一个月后，大米生虫了。你实际上无法把今天的劳动成果储存到未来使用。

陈志武将金融的本质定义为"跨期价值交换"。⁷ 货币是最原始、最基础的跨期价值载体——你今天创造的价值，以货币形式储存起来，明天或明年再换成你需要的东西。没有货币，时间维度上的资源配置直接瘫痪。

第一个月：生产活动倒退。

假设你有一个很好的创业点子：做一个帮人找面包的 App。你需要雇 5 个程序员干 6 个月。在没有金融的世界里，你怎么说服这 5 个人跟你干？你不能给他们发工资——没有货币。你不能给他们股权——没有股票。你只能说："等 App 做成了，我给你们每人 500 斤大米。"

谁会接受这个条件？

这就是股份制和风险投资的价值。1602 年荷兰东印度公司（VOC）向公众发行股票，1,143 名投资者认购了 650 万荷兰盾——当时一名工人年薪仅 200 荷兰盾。⁸⁹ 没有这个机制，远洋贸易、铁路建设、半导体研发、互联网基础设施——所有这些需要大规模、长周期前期投入的事业——都不可能发生。

吴晓求说得很清楚："金融不是简单的适应实体经济的需求，有时金融也会反过来推动实体经济的创新和升级迭代。硅谷的出现，既是科技进步与产业结合的典范，也是金融创新的结果。没有金融创新，大概率也不会有硅谷。"¹⁰

第一个季度：风险无处安放。

假设你真的攒够了 500 斤大米，带着 5 个人开始做 App。三个月后，你的办公室被水淹了，设备全毁。没有保险，你清零。你的 5 个伙伴各回各家，没人补偿他们。

保险不创造大米，但它创造了一种确定性——它让你敢于承担原本不敢承担的风险。刘岩访谈的 22 位金融从业者中，JPMorgan 的衍生品交易员说得最直接："衍生品交易的最大价值在于转移风险。中小型公司希望控制利息成本的不确定性，就和我们做利率互换。"¹¹

没有保险和衍生品，整个经济体的风险承受能力断崖式下降。企业不敢扩张，个人不敢创业，创新活动大幅萎缩。

一年后：回到了中世纪。

回到思想实验。一年的时间线走完，没有金融的世界是什么样？

• 分工退化：大部分人回到自给自足，因为交易太困难
• 储蓄消失：无法将今天的劳动成果转化为未来的消费能力
• 大型项目归零：任何需要超过一个人一生积蓄的事业都不可能启动
• 创新冻结：风险无处分散，没有人敢赌未来
• 社会总产出断崖式下降：不是因为人变懒了，而是因为资源配置效率归零

这不是幻想。这大致就是金融出现之前的人类经济形态。

如果金融不创造价值，把它删除应该不会让世界变糟。但它会让世界退回到中世纪。这至少说明：金融在创造某种价值，这种价值大到一旦消失，文明会退步好几个世纪。

但这里有一步不能跳："金融不可或缺"不能推出"金融越多越好"。 本文针对的是"金融完全不创造价值"这个极端主张。至于金融化过度的问题——Mazzucato 和迪朗都在不同方向上给出了警告——这是另一个讨论。第五节会回到这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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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货币、股票、债券：三个最简模型

思想实验比较宏大。下面用三个最简模型，把底层机制单独拆出来看。

货币：贝壳为什么比没有贝壳好？

假设一个村子有 100 个人，每个人生产一种东西：有人编草鞋，有人打铁，有人种小麦。没有货币的时候，编草鞋的人想吃小麦，必须找到一个既想要草鞋又刚好有小麦的人。

引入贝壳作为货币。编草鞋的人把草鞋卖给任何想要草鞋的人，收到贝壳。然后他拿着贝壳，去找任何有小麦的人买小麦。交易从"一对一精准匹配"变成了"一对任意"。

贝壳本身没有使用价值——你不能吃它，不能穿它。但它创造了巨大的匹配价值：它让原本因为搜索成本太高而永远不会发生的交易发生了。这多出来的交易，就是多出来的社会财富。

每笔交易的双方都因为交换而改善了处境——否则他们不会交易。货币让更多这样的改善得以发生：不是贝壳本身有价值，是贝壳让有价值的交换成为可能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货币本质上是一种协调经济活动的信息工具。从贝壳到今天的数字货币，这条线上每一代工具都在降低同一个东西：匹配成本。

股票：远洋贸易为什么需要股份制？

15 世纪末到 17 世纪，远洋贸易是人类社会回报率最高的经济活动之一：一艘满载香料的船从亚洲回到欧洲，利润可能是成本的几十倍。但它也是风险最高的经济活动之一：风暴、海盗、坏血病，船队全灭的概率不低。

单人投资整支船队，要么暴富，要么倾家荡产。这抑制了投资意愿——哪怕期望回报为正，方差太大，大部分人不敢玩。

股份制解决了这个问题。你不是买一艘船，你是买十艘船各 10% 的股份。十艘船不可能全沉。你牺牲了暴富的可能（十艘全回），但消除了倾家荡产的风险（十艘全沉）。你的期望回报没变，但方差大幅下降。

风险分散本身就让原本不会发生的投资发生了。这些多出来的投资，建造了多出来的船队，发现了多出来的贸易路线，创造了多出来的社会财富。

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后的 180 年间，年均股息高达 18%，分配给股东的股息总额等于股本的 36 倍。¹² 这不是魔术，这是风险承担和资本配置的回报。

二级市场的投机者呢？真寒江雪说他们是"接盘侠"，让早期投资者有信心进入，因为他们知道将来可以退出。吴晓求补充了一个更深的角度：二级市场完成了从"创造货币流动性"到"创造资产流动性"的升级——存量资产经过证券化后可以流动，这既增加了可配置的资产规模，也提高了存量资产的效率。¹⁰

债券/信贷：银行到底在做什么？

你把 10 万块存进银行，银行把它贷给一个需要买设备的小工厂。你拿到的是利息（消费延迟的补偿），工厂拿到的是扩大生产的能力，银行拿到的是利差。

有人说银行什么都没生产，只是在中间抽成。但去掉银行呢？

你拿着 10 万块，想找一个需要借钱且你信得过的人。你得自己评估他的信用，自己起草合同，自己追债。你大概率找不到这个人——或者找到了也不敢借。

银行的核心价值不是"有钱"，是信息处理能力：它知道谁值得借、怎么定价风险、怎么分散违约风险。茅于轼说"金融业就是社会中唯一做'钱尽其用'这件事的行业"⁴，说的就是这个。刘岩的框架更精确：金融价值 = 资源配置服务过程中实现的"净"价值 + 交易过程中产生的"净流动性"价值。¹¹

到这里，金融在货币、股票、债券三个传统板块上的价值创造机制已经很清楚了。它们不直接生产实物，但它们：

• 降低交易成本，让更多交换发生（货币）
• 分散风险，让更多长期投资发生（股票）
• 处理信息，让资金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（信贷）

创造价值 ≠ 生产实物。这个等式在经济学里是常识，在大众讨论里却还是需要反复解释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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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思想实验二：设想一个没有区块链/稳定币的世界

第二个思想实验争议更大，因为"加密货币全是骗局"这个说法比"金融不创造价值"更流行。

先做两个澄清。

第一："加密货币全是骗局"为假，不能推出"加密货币都有价值"为真。 这是两个不同的命题。¹³

第二：理解了金融的价值，不一定就能理解比特币的价值。 金融和区块链之间有继承关系，但不是一一对应。比特币从设计上排除了银行的信用创造机制（部分准备金），把它类比为"去中心化银行"会误导——更准确的类比是"无需许可的全球结算层"。

以上两个澄清都是从 Liz 原始素材中直接来的。它们暴露了一个关键区别：讨论"区块链/稳定币有用吗"和讨论"加密货币是好的投资吗"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。本文只处理第一个。

现在，回到思想实验：设想一个没有区块链、没有稳定币的世界。

先把范围说清楚：这里说的"区块链"取其最宽泛的含义——去中心化的、无需许可的价值传输网络。这包括了比特币、以太坊、稳定币以及它们之上的应用层。"没有区块链的世界"就是把这一层技术从历史上删除。

场景一：跨境汇款。

假设你在美国打工，每个月要给尼日利亚的家人汇 500 美元。

在没有区块链的世界里，你走 Western Union 或传统银行电汇。根据世界银行数据，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汇款平均成本约为汇款金额的 8%。不是 0.8%，是 8%。汇 100 美元，到家人手里可能只有 92 美元。而且需要 3 到 5 个工作日。¹⁴

有了稳定币之后，你在美国用 USDC 发送，家人在尼日利亚几分钟内收到，费用可以低至几美分。这不是理论。2025 年稳定币全球交易量 33 万亿美元（同比增长 72%），总市值超过 3220 亿美元，超过了 95 个国家的外汇储备总和。¹⁴

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"但是"：上面说的"费用可以低至几美分"是链上转账费用。新兴市场用户从本地法币换成稳定币（on-ramp）往往还有额外的 P2P 溢价、交易所手续费和汇率损耗。实际总成本可能高于几美分——只是相比 8% 的 Western Union 费率，仍然低一个数量级。

场景二：高通胀国家的储蓄。

2023 年，阿根廷的年通胀率超过 200%。尼日利亚奈拉在 2023 年 6 月到 2025 年初之间对美元贬值约 70%。土耳其里拉在 2020-2024 年间购买力蒸发超过 450%。¹⁴

在没有稳定币的世界里，这些国家的居民怎么保护自己的储蓄？他们可以：

• 去黑市换美元（有被抓的风险）
• 买黄金（不方便分割和日常使用）
• 买房产（门槛太高）
• 接受自己辛苦赚的钱每天都在贬值

有了稳定币之后，一个阿根廷护士可以把每月收入换成 USDC 或 USDT，存在一个自己控制的数字钱包里。她不需要是一个"加密货币投资者"，她只是一个试图保护自己劳动成果不被通胀吞噬的普通人。

这恰好回应了一个经典说法："加密货币没有任何实际用途"。对于在纽约炒币的投机者来说，这可能接近事实。对于拉各斯、布宜诺斯艾利斯、伊斯坦布尔的数百万普通人来说，稳定币不是投机资产——它是一个实用工具。¹⁴¹⁵

但必须说实话：不是所有稳定币都一样安全。 2022 年 UST/Luna 崩盘蒸发了超过 400 亿美元的市值——持有 UST 作为"储蓄"的人，最终损失了 100%。2023 年硅谷银行倒闭期间，USDC 短暂脱锚至 $0.87。一个依赖稳定币保护储蓄的人，需要知道她在用哪种稳定币——USDC（有法币储备支撑但存在被冻结风险）和 DAI（去中心化但机制更复杂）在安全性、审查抗性、脱锚风险上完全不同。这个区分对普通用户来说是真实的认知负担。它不是"开户就行"那么简单。

此外，说"阿根廷政府不能冻结它"¹³需要限定范围。USDC 的发行方 Circle 和 USDT 的发行方 Tether 都有地址冻结功能，且已在执法要求下使用过。不是所有稳定币都抗审查——这取决于具体的发行结构和链上治理机制。

场景三：无需许可的全球结算层。

在没有区块链的世界里，如果你想在全球范围内转移价值，你需要经过银行系统。而银行系统有一个前提：你需要被允许参与。

全球有约 14 亿成年人没有银行账户。¹⁶ 他们不能开银行账户可能是因为：没有足够身份文件、居住地没有银行网点、不符合最低存款要求、或者他们所在国家的银行系统本身不可靠。

区块链提供了一个替代方案：你只需要一部智能手机和一个网络连接。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。不需要信任任何特定机构。你拥有一个地址，你控制你的私钥，你可以收发价值。

这不是说区块链比银行系统更好——它在很多维度上比银行系统更差：速度慢、用户体验糟、安全责任完全自担、操作错误不可逆。但它的存在，给了那些被现有金融系统排除在外的人一个选项。

这就像说 1G 网络比没有网络好。2G、3G、4G、5G 当然更好，但在 1G 出现之前，很多人根本没有网络可用。区块链之于金融基础设施，大致是这个位置。这个类比也有局限——电信网络代际升级是线性的，而区块链在"提升性能"的同时可能引入新的中心化风险（如 L2 排序器中心化）——但它比"区块链 vs 银行系统"的二元对立更接近现实。

场景四：资本外逃——这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反面。

Chatham House 的报告提供了一个关键的平衡视角：稳定币确实能降低汇款成本、提供通胀对冲，但它也为资本外逃提供了新渠道。¹⁷

资本外逃在稳定币出现之前就存在——富人有的是办法把钱弄出去。稳定币降低的是普通人的门槛：一个土耳其中产家庭用几百美元买 USDT 来保护储蓄，这既是个人的理性避险，也是国家的资本外流。当规模足够大时，它确实会影响新兴市场国家的货币稳定性和资本管制政策。

这不是"稳定币不好"的论据——一个阿根廷护士在用 USDC 保护工资购买力这件事上，很难说她做错了什么。但这确实说明：一项技术的效果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。同样的 USDC，在纽约是投机工具，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是救命稻草，在安卡拉是货币替代品——它到底是什么，取决于谁在用、在什么制度环境下用。

Zingales 在 AFA 主席演讲中提出了一个类似的均衡框架：金融有益但也存在寻租和欺诈。¹⁸ 同样的逻辑适用于稳定币——它既不是骗局，也不是万能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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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价值论证的三种语言

回到开头的问题：为什么"金融不创造价值"这个说法如此流行？

因为争论的双方在用三种不同的语言说话，而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

语言一：劳动价值论的语言。 在这套语言里，"价值"是一个严格定义的术语：它等于抽象人类劳动的物化。只有直接生产过程中的活劳动才创造价值。金融劳动、商业劳动、管理劳动——这些都不创造价值，只是参与价值分配的"非生产性劳动"。

在这套语言内部，"金融不创造价值"是一个逻辑自洽的命题。它的结论不是胡说，是前提推导出来的必然结果。如果你接受了劳动价值论对"价值"的定义，你就不可能得出"金融创造价值"的结论——就像你接受了欧几里得几何，就不能说三角形内角和不是 180 度。

语言二：效用价值论的语言。 在这套语言里，"价值"等于"有人需要、愿意付费的效用"。银行提供支付便利，有人需要，愿意付费 → 银行创造了价值。股票分散了风险，降低了融资成本，企业需要，愿意付费 → 股票市场创造了价值。

在这套语言内部，"金融创造价值"同样逻辑自洽。但它回答的是一个不同的问题——不是"这个劳动有没有凝结价值"，而是"这个东西有没有用、有没有人愿意付钱"。

语言三：普通人日常使用的语言。 在这套语言里，"创造价值" ≈ "做出了实际贡献"。一个农民种出了粮食 → 创造价值。一个医生看好了病人 → 创造价值。一个程序员写出了好用的 App → 创造价值。一个投行家帮两家公司完成了并购 → 他做了什么？他打了几个电话，做了一堆 PPT，然后收了几千万。

普通人看不到银行家的"产出"，所以他们用劳动价值论的直觉（虽然他们没读过马克思）来判断金融不创造价值。但当他们用支付宝付钱、炒股赚钱、买保险理赔的时候，他们又在用效用价值论的实践来享受金融创造的便利。

这不是虚伪。这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认知模式在打架。

Mazzucato 的框架之所以有用，是因为它不强迫你选边站队。它说：金融业和其他行业一样，里面有创造价值的部分，也有捕获价值的部分。问题是比例。 ⁵

当金融业把钱配置到生产力最高的地方时，它在创造价值。当金融业通过信息不对称、监管套利、垄断定价抽取超额利润时，它在捕获价值。当金融业自己变成了一个以自身增长为目的的封闭系统、和实体经济脱钩时——如迪朗所描述的"金融化积累的转向"²——它可能既不是创造也不是捕获，而是在制造系统性风险。

这个框架把辩论从"金融有没有价值"推进到"什么样的金融活动创造价值，什么样的不创造"。前者是意识形态站队，后者是可以研究、可以测量、可以辩论的实质性讨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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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结语

这篇文章没有试图说服你"金融是好的"或"区块链是伟大的"。

它试图说服你的是另一件更简单的事："金融完全不创造价值"这个说法，经不起一个思想实验。 如果你真的把一个行业从历史上删除，然后观察后果——你会发现，没有金融的世界，不是一个"更公平但更穷"的世界。是一个连"公平"都谈不上的世界，因为大部分人会在自给自足、物物交换、风险无处分散的困境里，连基本生存都比现在艰难得多。

同样的思想实验方法适用于区块链——不是因为它已经是完美的、没有问题的、不需要批评的，而是因为它在尝试解决一个真实的问题：在没有可信第三方的条件下，如何安全地在全球范围内传递价值。

你可以批评它的效率、能耗、监管、投机泡沫——这些批评很多是对的。你也可以指出它的失败案例——UST 崩盘是真实的，USDC 脱锚是真实的，数以十亿计的投机损失是真实的。但你不能因为它目前做得还不够好，就否认它在尝试解决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。也不能因为某些稳定币完成了有用的工作，就否认这个领域充满了结构性的风险和未解决的治理问题。

两个方向上的简化都不可靠。

价值创造的方式有很多种。种地是。打铁是。写代码是。撮合一笔本来不会发生的交易，让远洋船队敢于同时出海，让一个阿根廷护士的工资不被通胀吞噬——这些也是。但让她能安全地做到这件事、不踩中 UST 那样的陷阱——那是下一个问题。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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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ferences & data sources

思想实验附录（全文展开）

• 思想实验一：没有金融的世界 — 追问一个根本问题：没有金融，谁来决定资本去哪里？从时间、空间、风险三个维度拆解金融如何解决资本错配。 🎧 收听音频版
• 思想实验二：没有区块链的世界 — 追问另一个根本问题：没有区块链，谁来为"没有权限的人"提供金融服务？从权限差、对手方风险差、审查抗性差三个维度拆解。 🎧 收听音频版

货币史

金融价值论（支持创造价值）

金融价值论（劳动价值论/批判视角）

股票史与风险投资

稳定币与新兴市场采用

项目本地源文件

Footnotes

1. "论金融投资劳动的价值创造." 经管之家, 2016. — 尝试从马克思框架内部论证金融投资决策也属于创造价值的劳动。https://bbs.pinggu.org/thread-4678057-1-1.html ↩

2. 赵磊. "大赦杨白劳，不然呢？——评《虚拟资本》（之七）." 昆仑策研究院（新左派平台）, 2025. — 西南财经大学教授；引用迪朗：金融利润不是虚拟的（以现金支付），但金融本身不是价值创造的源泉。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PRysyO7fDKa4RP1aJtZvww ↩ ↩²

3. 赵磊. "迪朗打了谁的脸——评《虚拟资本》（之三）." 红歌会网（新左派平台）, 2025. — 维护马克思劳动价值论：虚拟资本有价格但无价值。https://m.szhgh.com/Article/news/politics/2025-01-14/368093.html ↩

4. 茅于轼. "金融业是否创造财富？" 天则经济研究所, 2014. — 自由派经济学家，天则经济研究所创始人；核心论点：财富创造的根源是"人尽其才，物尽其用"，金融业做的是"钱尽其用"。https://nodebe4.github.io/opinion/2014-09-07/茅于轼-金融业是否创造财富/ ↩ ↩²

5. Mazzucato, M. The Value of Everything: Making and Taking in the Global Economy. Penguin Allen Lane, 2018. — 区分价值创造（value creation）与价值捕获（value extraction）；金融业两者兼有。https://marianamazzucato.com/books/the-value-of-everything/ ↩ ↩²

6. 真寒江雪. "驳金融不创造价值说." 2024-03-03. WeChat 公众号. 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ii-80GVs5Jb91c97ErZpig （项目内本地副本：source-真寒江雪-驳金融不创造价值.md） ↩

7. 陈志武. "金融的本质是什么." 名家讲堂, 2025. — 香港大学金融学讲座教授；核心定义：金融 = 跨期价值交换。https://www.mingca.net/wap/mjgd/3965.html ↩

8. 经济日报. "股市浮沉四百年." 2025-06-29. — VOC 1602 年首次公开募股细节、股份制如何分散风险、从航海到铁路到数字时代的金融市场演进。http://www.ce.cn/xwzx/gnsz/gdxw/202506/t20250629_2343367.shtml ↩

9. InCosmos Vision. "1602年的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." 2026. — 1,143 名投资者、650 万荷兰盾募资、股份可转让、1608 年做空风波与全球首次证券监管。https://incosmos.vision/history/5042/ ↩

10. 吴晓求. "金融的价值." 北京日报, 2024-12-02. — 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；传统金融四大功能 + 现代金融四大功能升级框架。http://money.fjsen.com/2024-12/02/content_31792758.htm ↩ ↩²

11. 刘岩. "金融价值探讨." 2022. — 含 22 位中美顶尖金融机构从业者访谈（Morgan Stanley / Goldman Sachs / JPMorgan / Citi / KKR 等）；区分净价值、交易价值、净流动性价值。https://www.liuyanecon.com/finance-value/ ↩ ↩²

12. 深度财经网. "中国资本市场演进之股票起源." 2023. — VOC 年均股息 18%、180 年间股息总额 = 股本的 36 倍。（注：Tier C 来源，建议交叉验证。）http://m.xxznews.com/sc/2023/0425/297060.html ↩

13. Liz. 原始素材. 2026-06-23. （项目内：raw.md） ↩ ↩²

14. Spark. "Stablecoins in Emerging Markets: From Necessity Adoption to Financial Infrastructure." 2026-06-04. — 稳定币总市值 $322B（超过 95 国央行外汇储备）；2025 年交易量 $33T（+72% YoY）；尼日利亚、阿根廷、土耳其的按国别数据；Goldman Sachs 估计 ~66% 的稳定币供应由新兴市场个人持有。（注：Spark 为稳定币基础设施公司，立场天然 pro-stablecoin。）https://www.spark.money/research/stablecoin-emerging-market-adoption ↩ ↩² ↩³ ↩⁴

15. BitKE / YouGov. "Stablecoin Utility Report 2026." 2026-02. — 覆盖 15 国的稳定币用户调研；中低收入国家稳定币持有率（60%）高于高收入国家（45%）；非洲最高（79%）；尼日利亚 95% 受访者更愿意以稳定币收款。（注：BitKE 为非洲加密货币媒体，立场偏 pro-crypto。）https://bitcoinke.io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2/Stablecoin-Utility-Report-2026-BitKE.pdf ↩

16. 世界银行 Global Findex 数据（14 亿无银行账户成年人）来源：https://www.worldbank.org/en/publication/globalfindex ↩

17. Chatham House. "Will stablecoins help developing countries? It's complicated." 2025-08. — 平衡视角：稳定币降低汇款成本（全球平均 ~3.5%），但也为资本外逃提供新渠道。https://www.chathamhouse.org/2025/08/will-stablecoins-help-developing-countries-its-complicated ↩

18. Zingales, L. "Does Finance Benefit Society?" NBER Working Paper 20894, 2015. — 2015 年 AFA 主席演讲；金融有益但存在寻租和欺诈的均衡视角。https://www.nber.org/system/files/working_papers/w20894/w20894.pdf ↩